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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青豆 不管怎样隐藏气息 关在一个地方,每天送走单调而孤独的生活对于青豆来说并不怎么痛苦。早上六点起床,吃份简单的早餐。花一个小时左右洗熨衣服和整理床铺。差一个半小时到中午的时候用TAMARU准备的器具,高效率地活动身体。作为一个专业的训练师,她很清楚每日该给哪部分肌肉怎样的刺激。也很明白什么程度的负荷是有益的,什么程度是过量。 午餐以蔬菜沙拉和水果为主。午后大部分时间坐在沙发上看书,然后睡一会午觉。傍晚时花一个小时做饭,在六点前吃完晚饭。太阳一落山,就坐到阳台的庭院椅上,开始监视儿童公园。然后十点半上床睡觉。就这么周而复始着。可是这样的生活也并不特别感到无聊。 本来也不是喜爱交际的性格。长时间不和谁会面说话,也不会感到不舒服。小学时也几乎不和同学开口。正确说来,如非必要谁也不和她说话。青豆在教室里已然是“来历不明”的异端分子,是个理应被排除被抹杀的存在。青豆不认为这么做是公正的,如果是她自己的错误或者问题,被排挤也是没办法的事。可是并非如此。小孩从一生下来开始,就不得不乖乖遵循父母的命令。所以在吃饭前必定大声地祷告,星期天时和母亲一道走在街上传教,因为宗教上的理由不能去寺庙远足,不能参加圣诞晚会,穿着别人穿过的旧衣服也不能有丝毫怨言。可是周围的孩子谁也不知道这样的事,也不去试着了解,只是一味地讨厌她,老师们也不理解她的存在。 当然青豆也能对父母撒谎,推说每天午饭前都作了祷告,实际上却不去作。但她不想那么做。一是面对神明——实际上做不做都好——不想撒谎,也因为同学们让她感到非常恼火。这么讨厌我的话,就尽情地讨厌去吧,青豆这么想。进行祷告倒不如说是对他们发起的挑战。公正是在站我这边的。 早晨醒来之后,换衣服去学校是最痛苦的。因为紧张而经常拉肚子,有时也会吐,还会发烧,有时也感到头痛或者手脚麻痹。即使这样也没有向学校请过一天假。一旦休息一天,接下来就会一直想要休息下去。如果发生这样的事,就再也不会去学校了。这就意味着自己输给了老师和同学。她从教室里消失的话,大家都会松一口气。青豆不想让他们舒心。所以无论如何痛苦,即使爬着也要去学校。而后咬紧牙关沉默地忍耐着。 和当时残酷的情况相比,如今钻进这小巧美丽的公寓,不用开口和谁说话,对于青豆来说,反而求之不得。与周围的人其乐融融却只有自己沉默着的痛苦相比,还是在除自己以外空无一人的地方沉默来得轻松自然。还有可读的书。她已经开始看TAMARU送来的普鲁斯特。但她注意每天只读不超过二十页。花时间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仔细地读上二十页。之后放下,拿起别的书。然后睡前一定会读上几页《空气蛹》。既因为这是天吾写的文章,也有她在1Q84年里活着的指南意义。 也会听音乐。老妇人送来了一箱的古典乐录音带。马拉的交响乐,海顿的室内乐,巴赫的键盘乐,各式各样的音乐都有。她想要的雅纳切克的《小交响曲》也有。每天一次一边听着《小交响曲》,一边配合地做着无声的激烈运动。 秋已渐深。随着时间的流逝她感到自己的身体逐渐地在变得透明。青豆努力地不去想些什么。可是不可能什么也不想。不知什么将真空填满了。但是至少现在的她,感到没有再去憎恨什么的必要。没有必要再去憎恨同学和老师。她再也不是一个软弱无力的小孩了,也不必再被强制着信仰什么。也没有必要去恨殴打女人的男人。而且那种不时像高潮一般涌向全身的愤怒——想要把面前的墙壁打个粉碎般激烈高涨的情感——在不知不觉中业已消失不见。虽然不知道是为什么,但是那种情绪已经不会再有了。对青豆来说是件好事。可能的话她再也不想去伤害谁了。就像再也不想伤害自己一样。 睡不着的夜里就会想大冢环和中野亚由美。闭上眼睛,抱着她们身体的记忆就会鲜明地苏醒过来。她们两人各自有着柔软娇艳、充满温情的身体。有着温柔质感的肉体。那里流着新鲜的血液,还有心脏规则跳动饱受恩惠的声音。还能听见微弱的叹气声,还有咯咯的笑声。纤细的手指,变硬了的乳头,光滑的大腿……可是她们再也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悲伤如同阴暗温柔无声无息的水,充满了青豆的心。这样的时候她就会切换记忆的回路,拼命地去想天吾的事。集中意识,想着放学后的教室仅有的一刻,握着十岁的他的手的触感。然后脑海里唤醒的是在滑梯上的三十岁的天吾。想象着自己被那两只粗壮的手臂抱紧,他已经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不久之后,也许我一伸手就能真正碰到他。青豆在黑暗中合上眼,将身体沉浸在这样的可能性之中,任凭自己的心憧憬着。 可是如果再也见不到他的话,我能怎么办呢。青豆的心颤抖着。现实中没有和天吾的连接点时,事情一直都很单纯。和长大成人的天吾相会,只是在青豆的梦中,只是一个抽象的假定。可是看到他现实中的身影以来,天吾的存在变得远比过去更为强大和有力。不管发生什么,青豆都想再和他见一面。然后被他抱着,被他爱抚每个角落。仅仅想到这也许不可能实现,青豆的心和身体就像裂成两半一样痛楚。 或许我该在ESSO的看板前面,就那么把九毫米的子弹打进脑袋。这样的话活着也不会这么痛苦。但是那时怎么也不能扣下扳机。她听到了声音,谁在远处呼唤着她的名字。也许我能再见一次天吾,这个念头一旦浮现在脑海中,她就不得不活下去。即使像领袖说的那样,可能会伤害到天吾,她也没有别的路可以走。伦理无法触及的强大的生命力在那里迸发。其结果是,对天吾的强烈的欲望焚烧着身心,夹杂着一刻不绝的渴求和绝望的预感。 或许这就是继续活下去的意义,青豆领悟到。人们被赋予希望,然后将之作为燃料,作为目标继续人生。没有希望人们就不能活下去。但是这和投硬币是一样的,有正面也会有反面,不到硬币落地谁也不知道。这么一想青豆的心不禁强烈地收缩起来,身体里的每块骨头仿佛都磨擦着发出悲鸣。 她拿起放在餐桌上的自动手枪,拉开保险,往枪膛里灌进子弹,拇指打开枪栓,将枪口放入嘴里。只要右手的食指稍稍用力,就能立马消灭这份痛楚。稍稍往后一点,手指再向里1厘米,不,5毫米,我就会到没有忧愁的沉默的世界里去。痛苦只是一瞬间。之后就能迎来满是慈悲的虚无。她闭上眼睛。ESSO的看板,做出加油手势的老虎笑着,让你的车虎虎生威。 她将硬邦邦的枪身从嘴里取出,慢慢地摇了摇头。 不能死。阳台前面还有公园,公园里还有滑梯,只要天吾还有回到这里的希望,我就不能扣动这个扳机。这个可能性在最大程度地挽留着她。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中有一扇门关上,另一扇门打开了。静静地,悄无声息地。青豆将手枪的保险打开,从枪膛里取出子弹,再上好安全装置后放回桌子。闭上眼睛,黑暗中散发微弱光亮的什么微小的东西渐渐消失不见了。非常的细小,如同光的尘埃一般。但那究竟是什么东西,她并不明白。 坐到沙发上,将意识集中在《斯旺家的人们》的书页上。在脑海中描绘故事的情景,努力地不去想别的事。屋外开始下起冰冷的雨。广播的天气预报中说,安静的小雨将会一直下到明天早上。秋雨的前锋安静地伏在太平洋上,暂时没有别的动静。如同忘却了时间沉浸在孤独思考中的人一般。 天吾是不会来的吧。天空的角角落落被厚厚的云层覆盖,月亮也不可见。即使这样青豆也出到阳台上,喝着温热的可可监视着公园。望远镜和自动手枪就在手边,打扮成立马可以外出的样子,她就那么持续地眺望着被雨敲打的滑梯。因为,这是对她而言唯一有意义的行为。 午后三点公寓大门的门铃响了,有人想要进入这个建筑。对此理所当然地无视,不可能会有谁来拜访她。青豆正在烧开水准备喝茶,为了以防万一还是将煤气关上。门铃响到第三、四次的时候沉默了。 五分钟之后门铃再次响起。这回是房间的门铃。这个人现在就在公寓里面,就在她的房间门口。也许是那个人随后从玄关进来了。也许是按了别的房间的门铃,说了些好话让人把玄关的门打开了。青豆当然沉默着。即使是谁来也不要出声,从里面把门插上屏住呼吸——TAMARU的指示。 大门门铃大概响了十次。推销员的话也太固执了,他们最多只按三次铃。青豆一直没有说话,对方开始用拳头敲门。并不是那么大声,但是这里面却掺杂着焦躁和愤怒。“高井先生”,中年男人浑厚又带着些嘶哑的声音,“高井先生你好,不能开门吗?” 高井这个名字,是这个房间门口贴的假名。 “高井先生,打扰你了。希望你能出来一下,拜托了。” 男人等待了一会反应。明白没有回音之后,又开始敲起门来。稍微比刚才用力。 “高井先生,我知道你在里面。所以别再鬼鬼祟祟地把门打开吧。我知道你在里面,能听见声音。” 青豆拿起餐桌上的自动手枪,解开安全装置,用手巾包好,握住枪把。 对方到底是谁,想要干什么,青豆没有头绪。但是这个人不知因为什么理由对她抱有敌意,决意要把门打开。不用说,这对现在的她来说绝不是什么应该欢迎的事态。 敲门声终于停下了,男人的声音再次回响在走廊里。 “高井先生,我是来收NHK收视费的。我知道您在里面。不管怎样隐藏气息,我也能知道。毕竟是常年做这个工作的,是真的不在家,还是假装不在家,都能分的很清楚。不管怎么努力不发出声音,人本身还是会有气息。人要呼吸,心脏要跳动,胃也要持续地消化。高井先生,我知道你现在就在房间里。我不会放弃,一直等着你。既不开门,也不回答。都是为了不缴纳收视费。” 男人用本没有必要的声音大声说着,声音在公寓的走廊上回响。这就是这个男人的意图。大声叫出对方的名字,嘲弄着,使对方感到羞耻,成为左右邻居的笑柄。当然青豆仍保持沉默。没有必要和对方纠缠。她将枪放回桌子,但是以防万一没有带上安全装置。也不是没有某个人伪装成NHK收费员的可能。她就那么坐在餐厅的椅子上,望着玄关的门。 她也想隐藏脚步声走到大门那里去,从猫眼看看外面,想确认一下站在那里的是什么样的男人。但是她不能从椅子离开,不做多余的事比较好。过一会对方应该会放弃离开。 但是男人似乎决意在青豆的房间门口发表一番演说。 “高井先生,就别在躲躲藏藏了。我这边也不是喜欢才这么干的。我也是很忙的。高井先生,您在收看电视吧。无论是谁看电视,都必须缴纳NHK的收视费。也许不合您的心意,但是法律是这么规定的。不缴纳收视费,是和小偷盗窃一样的行为。高井先生,您也不想被认为是小偷偷窃吧。住在这么气派的新公寓里,不至于缴不起信号费。是这样吧?在大家面前被抖落这样的事,您不觉得很有趣吗。” 青豆不知道NHK的收费员会站在那里大声说话。可是怎么说现在的她是在避人耳目的潜伏期。不管怎么样,吸引周围对这个房屋的注意都不是什么好事。可是现在的她没有任何能做的事。只能屏住呼吸等到这个男人离开。 “高井先生,话已经说过很多遍了。我是明白的。您就在这个房间里,一直竖起耳朵听着。自己的房间门口到底要骚动到什么时候呢。怎么样,高井先生。我不怎么喜欢对方装作不在家,装作不在家不是等于放任这种行为吗?打开门,不想缴纳NHK的收视费,直接面对面的说不就好了吗?多清楚呀。我也觉得那样的方式直接了当。那样至少还有可以商讨的余地。就这么假装不在家可是不行的。畏畏缩缩的老鼠才在阴暗的地方躲着,在没人的时候偷偷摸摸的出来。真是无聊的生活态度。” 这个男人在撒谎,青豆想。说什么里面有人的气息是绝对不可能的。我一点声音也没弄出,安静地呼吸着。在哪都好,在哪个房间面前肆意喧哗,威吓周围的居民就是这个男人本来的目的。与其自己的房间门口发生这样的事,还不如缴纳收视费,人们都是这么想的吧。恐怕这个男人屡屡干着同样的事,而且成效颇丰。 “高井先生。我知道您对我感到不快。如果您站在我的立场就会明白的。是的,我确实让人感到不快。这点我本人也很清楚。但是,高井先生。让人感觉舒畅的人是收不到费用的。为什么这么说呢。世间的大部分人从心眼里决定不去缴NHK的收视费。正是因为这样,做收费的工作不可能总是让人感觉良好。即使是我也想‘是吗,您说不想缴纳NHK的收视费。明白了,打扰您了。’说完,心情良好地离开。可是这样是不行的。收取收视费是我的职责。而且就我个人来说,装作不在家这样的事怎么也喜欢不起来。” 男人就此住口,歇了一会儿,之后传来十下敲门声。 “高井先生。您差不多也该不爽了吧。不觉得自己是个真正的小偷吗。请您好好想想,我们现在的问题是,收视费不是很大的一个数额呀。也就是在这附近的家庭餐馆吃一次晚饭的程度。交了这笔钱的话,就不是什么小偷行径了。不会被人大声嘲弄,也不会被人剧烈地敲门。高井先生,我知道您就躲在这扇门的背后。您想着一直都躲在那里,成功逃掉吧。好吧,您就躲着吧。可是不管您怎么隐藏气息,一定会有谁把您找出来的。这种狡诈的事不可能一直持续下去。请您好好考虑看看。远比您贫困的人们,在日本国内每个月都诚实地缴纳着收视费。这是不公平的。” 门又敲了十五下。青豆数着。 “明白了。高井先生。您真是十分顽固的人。好吧。今天就这么算了。我也不能一直等着您。但我还会再来的。高井先生,我是一旦下定决心,就不会轻易放弃的性格。不喜欢假装不在家。还会再来,还会再敲这个门,会敲到全世界都听见这个声音为止。就这么说好了,我和您之见的约定。好吧?那么,近期之内再来拜访。” 听不见脚步声。大概是穿着橡胶底的鞋子吧。青豆这么等了五分钟,屏住呼吸,看着大门。走廊重回安静,什么声音都听不到。她努力不弄出脚步声走到门口,下定决心从猫眼里向外看去。那里谁也没见着。 将手枪的安全装置带上,深呼吸几次后心脏的跳动终于回落,点燃煤气的火烧开了水,泡了绿茶喝。只是NHK的收费员罢了,她向自己说道。但是这个男人的声音里有某种邪恶的东西,有某种病态的东西。这是冲着她个人的,还是冲着那个叫做高井的虚构人物的,无法判断。但是那个说话声和执着的敲门声,在那之后留下了不快的触感。青豆感到露出在外面的皮肤黏答答。 青豆脱掉衣服淋浴。冲着热水,仔细地用香皂清洗身体。洗完澡后换上新的衣服,心情也多少变好,皮肤上令人厌恶的触感也消失了。她在沙发上坐下,把剩下的茶喝掉,想要继续看书,意识却无法集中在书页上。那个男人的声音片段回响在耳边。 “您想着一直都躲在那里,成功逃掉吧。好吧,您就躲着吧。可是不管您怎么隐藏气息,一定会有谁把您找出来的。” 青豆摇摇头。不,那个男人只是信口胡说,装作知道什么的样子大声喧哗,让人心情不快罢了。那个男人一点也不知道我的事,我做过什么,我为什么在这里。可是青豆剧烈的心跳怎么也止不住。 “可是不管怎么隐藏气息,一定会有谁把您找出来的。” 这个收费员的话里似乎重重地包含着言外之意。也许仅仅是偶然。可是那个男人似乎知道说什么样的话能扰乱我的心情。青豆放下书本,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天吾君,你在哪里呢?她想着,试着说出口来。天吾君,你在哪里呢。快些找到我吧。在别人找到我之前。
第四章 牛河 奥卡姆的剃刀 住在麻布的老妇人,也许和先驱的领袖被暗杀有着某种关系,牛河这么想着,却怎么也想不明白。牛河将她的身旁一点点清扫了一遍。因为是一个非常有名,又有社会地位的人,所以调查起来没怎么花功夫。丈夫是战后实业界的一个大人物,在政坛也有相当的影响力 。事业的中心主要是投资,不动产、大型连锁便利店和运输业,其他关联产业也都有很深的涉猎。50年代过半丈夫去世,由她继承了事业。她非常有经营的才能,特别是占了有洞察危机的能力的便宜。60年代后半,她感到公司的经营过于庞大,于是有计划地将几个部分的股票高价卖出,缓缓地缩小组织规模。然后将精力倾注到剩余部门的实力强化上。多亏这样,不久之后石油危机到来,她才以最小的创伤支撑过去,储存了丰厚的资金。可以说她深谙如何将对别人来说的危机,转化成对自己的机会。 现在的她已经从经营中抽身,迎来了70岁过半的年纪。有着丰厚的财产,每天在广阔的宅邸里过着谁也不来打扰的生活。生在富裕家庭,和资本家结婚,丈夫死后更加富有。为什么这样的女性会有计划杀人的企图呢? 但是牛河就老妇人的事,做了更加深入的调查。没有发现什么类似线索的东西,除了老妇人设立的安全屋让他多少有些在意。只看为向遭受家庭暴力的女性无偿提供庇护所这一行为本身,没有什么不自然的地方。可以说是健全有益的社会福利。她在经济上有余力,遭遇到不幸的女性也对她的关爱深表感谢。但是这所公寓未免太过警戒了。结实的门锁,德国牧羊犬,很多的监测探头。牛河对此总是难免产生有些做得过头了的感觉。 牛河首先确认了老妇人居住的那块地和房子的产权。这些都是公开的情报,只要去房管所一趟立马就能明白。土地也好房屋也好,全都是她个人名下的财产。也没有做担保。简单明快。说是个人资产,每年都要缴纳相当的固定资产税,不过缴税的额度对于老妇人来说应该算不上什么。但是继承税应该也非常之高,连这点都不在意,却在有钱人中很少见。就牛河知道的来说,没有比有钱人更讨厌缴税的人种了。 丈夫去世之后,虽说是一个人住在宽阔的宅邸里。当然不会是一个人生活了,应该有好几个佣人也住在里面。有两个孩子。长男继承了事业,有三个孩子。已经结婚的长女十五年前病死了,没有孩子。 这种程度的情报很容易就能弄到手。但是再向前突进,想要深入了解她的个人背景的话,就突然碰了硬壁。向前的通路全都关闭着,围墙高耸,门上上了好几道锁。牛河清楚,她没有将自己的私有部分曝光于世的打算。因此为了贯彻这个方针,倾注了相当多的手腕和金钱。她对任何回应都不做回答,也不发表言论。不管怎么搜寻资料也见不到她的照片。 港区的电话簿里印着她的名字。牛河试着打了电话。不管怎样先从正面试试是牛河的作风。铃声还没响到两声时一个男人接了电话。牛河用了假名,借着某个不错的证券公司的名字。“有一些关于股票投资的事,想和夫人商讨”,牛河开口道。对方说,“夫人不能够接电话。一切事物都由我来负责。”如同机械合成般的事务性声音。由于公司的规则,不能将事情告诉本人以外的人。这样的话,几天后会把需要的文件邮寄过去。牛河说道。非常希望您这么做,对方说。然后挂断了电话。 没能和老妇人说上话,牛河也不怎么感到失望。本来也就没这么期待着。他所明白的是,为了保护隐私她花费了何种程度的精神。真是十分地耗费脑力。她在那所宅邸中,被多少人重重保护着。这样的氛围通过电话里的男人——恐怕是秘书——的口吻中传达出来。电话簿里印着她的名字,但是她直接通话的对象有限。除这以外的对象都像妄图钻进砂糖壶的小蚂蚁一般,被毫不犹豫地打发出去。 牛河装作在找出租屋的样子,在附近的房屋中介转悠,想要弄清楚那幢作为安全屋的公寓的事。几乎所有的中介都不知道有那样的一座公寓。这一带是东京的几条高级住宅街之一。基本全都是高价房屋。二层木质公寓什么的他们毫不关心。他们一见到牛河的脸和衣服,就没正眼看待他。如同丝毫不想温情对待被雨淋湿长着疥疮尾巴折断一点的钻进门缝的狗一样。 就在几乎要放弃的时候,一家似乎很久以前就在那里的小房产中介钻进了牛河的眼里。守店的是个脸色蜡黄的老人,给人一种“嗨,那件事啊”的感觉,什么事情都能告诉你。老头的脸干巴巴活像个木乃伊,但是这一带几角旮旯的事应该都知道,无论谁也好,只想找个人说话。 “那个房子是绪方先生的太太的呢。嗯嗯,以前也做过出租公寓。为什么绪方先生会有那个房子呢,详细情况不清楚。又不是不经营公寓就过不下去的境地。大概是想当做佣人宿舍之类的吧。现在怎么样不知道。嗯嗯,好像是当给遭受了家庭暴力的女人当作避难所吧。不管怎么样,现在都不是中介嘴里叼的那块肉了。” 这么说着,老人闭着嘴,发出啄木鸟般的笑声。 “啊,避难所是吗?”牛河说着,递给老人一根七星。接过烟,牛河用打火机点上,老人非常美味地吸了一口。七星也能吸得这么有滋有味,真是难得的享受,牛河想。 “被家里的男人打了,肿着个脸跑出来的女人,啊,就藏在那里。当然了,不收房租。” “真是为社会做了好事呢。”牛河说。 “嗯嗯,就是那样。反正多出一栋公寓,用来帮助有困难的人。真是有钱人啊,不用考虑利益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和我们这样的普通人不一样啊。” “但是绪方先生的夫人怎么会开始这件工作的呢。有没有什么契机之类的东西呢。” “谁知道呢。大财主呗,不是爱好之类的么。” “可是即使是爱好,帮助有困难的人也不是什么好的爱好呀。”牛河笑着说,“也不是每个有闲钱的人都这么做的吧。” “这种事情,说好,也确实是好事。俺过去也没少打过老婆呢。虽然不是什么大事。”老人说着,张大着没有牙的嘴大笑起来。屡屡殴打老婆对他来说,似乎是件值得大书特书的高兴事。 “那么,现在有几个人住在那里呢。”牛河问道。 “每天早上都从那里散步路过,但是从外面屁也瞧不见一个。不过总有几个人住在里面的吧。世界上总有打老婆的男人呀。” “和与世为善的人比起来,还是与世为恶的人多一点吧。” 老人又张大嘴笑了起来。“你说的没错。这个世界上啊,做好事的人总没有啥也不干的人多。” 这个老人似乎有点喜欢牛河,让牛河有点沉不下气来。 “话说回来,这个绪方先生的夫人,是个什么样的人呢。”牛河冷淡地问道。 “绪方先生的夫人啊,嗯,不怎么清楚。”老人像个老树精似的皱起严肃的眉头说道。“是个深居简出的人吧。虽然我在这附近做了这么久的买卖,也就是偶尔远远的见过几次。出门都是司机开车,买东西都是女佣人在干,还有一个秘书样的人,大部分的事情都由那个男人在管。不管怎么说都是受到良好教育的有钱人啊,和我们这样的下贱人是不会搭上话啦。”他挤着脸,从皱纹中看着牛河。 脸色蜡黄的老人似乎是将自己和牛河一起放进了这个名为“我们这样的下贱人”的集合里。 牛河问道,“绪方先生的夫人,从多久之前开始这个‘遭受家庭暴力的女性的安全屋’的活动呢?” “唔……准确的时间不清楚。庇护所的事,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什么时候开始的呢。那所公寓里频繁有人进出是在四年前吧,四年或者五年。就是那样。”老人拿起保温杯,喝了口凉茶。“从那时候开始门也换了新的,警备也突然严厉起来。不管怎么说都是安全屋嘛。谁都能随随便便进去的话,住在里面的人当然不能安心过日子咯。” 之后老人似乎是突然回到现实里似的,用探寻的目光望着牛河。“那么,你是在找合适的公寓咯?” “是这样的。” “那你还是去别的地儿吧。这里可是最好的住宅地,即使有出租的房子,也全是给在大使馆工作的外国人的高价货。以前的时候啊,不是有钱人的普通人也都住在这一带。我们也做些便宜房子的买卖。但是现在可是哪儿都没有那样的房子啦。所以我想着也差不多要关门了。东京市中心的房价发疯一样地涨,我们这样做小买卖的都快干不下去了。你要是没什么闲钱,还是去别的地方找房子吧。” “我会这么做的。”牛河说。“不是我说,我可是一点闲钱都没有。” 老人呼地吐出香烟的烟雾和叹息的混合体。“但是如果绪方先生的夫人去世的话,这片宅邸迟早会消失的哟。儿子是个精明人嘛。这样的一等地,还这么大,不可能放着不用的。不消一会儿肯定呼哧呼哧地建起超高级的公寓。说不定现在已经在做工作画图纸啦。” “这样的话,这一片安静肃穆的气氛就会变了吧。” “啊啊,那肯定会不一样的。” “夫人的儿子,是做什么买卖的呢?” “基本上是不动产业噢。嗯嗯,大概和我是同行吧。话是这么说,干的事情可是月亮和王八,劳斯莱斯和自行车的区别。那边运用资本,不断买进大的物件,进行组装,直到最后吃得一滴油水不剩。我这边就只能围着点零散的破事瞎转。真是残酷的世界啊。” “刚才我在附近走了走,看了一看,呀,真让人佩服呢。真是不得了的宅邸。” “啊,那可是这一带最好的住宅区。如果那些漂亮的柳树被砍倒,光是想象一下我的心就开始疼了。”老人说着,痛苦地摇摇头。“希望绪方先生的夫人能活久一点呀。” “正是这样。”牛河同意道。 牛河试着联络了“遭遇家庭暴力女性的商谈室”。令人惊讶的是,电话本里就这么原原本本地印着这个名字和电话。是个以几个护士为中心的靠志愿者运营的非盈利团体。老妇人的安全屋和这个团体合作,接纳从家里逃出来无家可归的女性。牛河用事务所,也就是新日本学术艺术振兴会,的名义提出会面的申请,以提供资金援助的可能作为诱饵,定下了会面的日程。 牛河向对方递上了名片(和给天吾的是同样的名片),向他们说明法人的目的是每年选出一个为社会做出杰出贡献的优秀非盈利团体,然后提供赞助金。候补之一就是“遭遇家庭暴力女性的商谈室”。虽然不能说明赞助人是谁,但是赞助金的使用相当自由,只需年末提出一份简单的报告书,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义务。 对方是个年轻的护士,她细细观察着牛河的举止,似乎没抱什么好感。牛河的样子确实不能给初次见面的对象什么好感和信任感。不过他们面对着运营资金的慢性不足,不管是什么援助都欢迎。所以尽管有着些疑虑,暂时还是接待了牛河。 想再详细地听听活动的内容,牛河说道。护士向他说明了成立“遭遇家庭暴力女性的商谈室”的缘由。还有他们是怎么成立起这个团体的。牛河虽然觉得这个话题无聊得不行,还是装出一副兴趣深厚的样子倾听着对方的解释。适当地插进话,大幅度地点头,做出佩服的表情。这么做着,对方也渐渐被牛河感染。开始相信也许牛河并不是外表看起来那么可疑的人物。牛河可是训练有素的倾听高手,他竖起诚实的耳朵倾听的做法,总能让对方心平气和。 他抓住机会,立即把话题转向安全屋的方向,遭遇家庭暴力而逃出来的可怜女人们,没有地方可以去的情况下,会到哪里藏身呢,牛河问。仿佛是在同情被强风翻弄的枯萎落叶般的女人们的命运一般,脸上浮现出同情, “为了应对这样的场合,我们准备了几间安全屋。”年轻的律师答道。 “是叫做安全屋吗?” “只是暂时的避难所,虽然房间数目不多。地方是由慈善家提供的,是个整栋的公寓。” “一整栋的公寓。”牛河佩服似的说的,“世上还有这样的人物。” [...]
第三章 天吾 禽兽都穿着洋装 每到午后天吾便到父亲的病房去,坐在床边上,打开自己带来的书朗读。每读五页休息一次,然后再读五页。仅仅是将自己在看的书读出声而已。这里面有小说,有传记,也有自然科学。重要的是将文章读出声来,内容是什么不重要。父亲能不能听见这个声音,天吾不知道。从看到的情况来说,完全没有任何反应。 只是一个干瘦而的老人,闭着眼,沉睡着。身体没有任何动作,也听不见呼吸。当然呼吸是有的,除非凑近耳朵,或是靠镜子凝结的雾气,否则都不能确认其存在。点滴输进身体里,导尿管再将仅有的那么点排泄物向外运出。现在能证明他的存活的,只有这缓慢安静的进进出出。有时护士会有电子刮面器给他剃胡须,用前端磨圆的小剪子剪耳朵和鼻子里长出来的白毛。也修整眉毛。虽然没有意识,毛发仍继续生长。看见这个男人,天吾渐渐不明白人的生与死究竟有何区别。也许本来就没有所谓的区别。区别只是人们为了方便强加的想法罢了。三点左右医生来向天吾说明病情。说明总是非常短,内容也大致相同。病情没有进展。老人只是沉睡过去。生命力正在徐徐衰减。换个说法就是实质地向死亡靠近。医学上对此目前毫无办法。只能由他就此安静地沉睡。医生能说的无外乎这些。 接近傍晚时两个男性看护来把父亲搬运到检查室接受检查。虽然都戴着口罩,来的看护人和那天的还是不同。也许是戴着大大的口罩的缘故,全都一言不发。其中一个看着像外国人。小个子皮肤稍黑的那个,透过口罩向天吾微笑。一看就能明白对方是在微笑。天吾也浮起微笑点点头。半个小时到一个小时之后父亲才能回到病房。接受的是什么检查天吾不知道。父亲离开病房后天吾到楼下的食堂喝了温乎乎的绿茶。打发了十五分钟后回到病房,他仍然期待着,少女时期的青豆会不会突然躺在那里呢。但是青豆没有再出现。渐渐昏暗的病房中,只有病人的气味和留有睡痕的无人的病床残存着。天吾站在窗口眺望远处的风景。草坪的对面黑黑地横布着松树防风林。远处还能听见海浪的声音。太平洋汹涌的海浪。仿佛是聚集着的无数灵魂,呢喃着冥冥终生的物语,回响着厚重阴暗的回响。仿佛在诉求更多的灵魂参与进来似的,它们也在诉求着更多能为人道的物语。 天吾在这之前,仅仅十月的时候来过两次,到访千仓的疗养所后当天就回去了。坐早晨的特急列车去,坐在父亲的床边时不时说说话。虽然毫无应答。父亲仰卧着,仍在深深地沉睡。几乎大部分的时间里,天吾都是看着窗外的风景度过的。随着傍晚的到来,他就像是在等待着什么的出现。然后什么也没有发生。只有静静地日渐薄暮,房间被笼罩在淡淡的黑暗里。他终于放弃,站起身子,坐最后的特急列车返回东京。也许我应该安下心来直面父亲才对。天吾某天这么想。一天就回去的程度也许是远远不够的。也许我们彼此需要的是更为深层次的交流。虽然没有什么具体的根据,但我有那样的感觉。十一月过半的时候,他终于正式请假。向补习学校说明父亲病重,不得不去照看的情况。这本来也不是谎话。讲课拜托给大学时代的同学。他是天吾维持着密切交往的少数朋友之一。即使大学毕业了每年也联系一两次。奇人辈出的数学系里,他也算是奇人中的奇人了。但是大学毕业后并没有工作,也没有进研究室,而是在意气相投的熟人开办的面向中学生的补习班里教数学。之后广读群书,不时在溪边钓钓鱼,每日就这么随性而过。天吾偶然知道他非常有做老师的才能。他仅仅是厌烦了自己富有才能的领域。自己家里十分富裕,没有勉强自己工作的必要。以前也有一次让他代讲,那时学生们的评价很不错。天吾向他打去电话说明情况,他立马答应下来。 接下来是怎么向同居的深绘理说的问题。把这个远离尘世的少女留在自己的公寓是否妥当呢,天吾无法判断。好在她也是在避人耳目的“潜伏”之中。所以他向深绘理本人询问道,一个人留在这里可以吗?还是想暂时到别的一方去呢? “你要到哪里去。”深绘理严肃地望着他说道。 “去猫镇。”天吾说,“父亲还没有恢复意识。不久之前昏睡过去,医生说也许撑不了多久了。” 天吾没有告诉她某日的傍晚,空气蛹出现在了病房的床上,以及其中沉睡着少女时期的青豆的事。那只空气蛹的所有细节,都和深绘理小说中描写的一模一样。自己热切期待着再见一次空气蛹的事情也没有说。 深绘理眯着眼睛,嘴紧紧地抿着,长时间里从正面盯着天吾的脸。仿佛在读取细小的字印刷成的信息一般。他几乎是无意识地摸向自己的脸,可脸上摸起来并没有写着什么。 “这样就行。”深绘理之后点点头说道,“不用担心我的事,我留在这里。”之后考虑了一会道,“现在还没有危险。” “现在还没有危险。”天吾重复着。 “不用担心我的事。”她也重复道。 “我会每天打电话回来的。” “可别被遗弃在猫镇。” “会小心的。”天吾说。 天吾去了超市,为了让深绘理不必为了买东西而出门。天吾很清楚深绘理不会处理食物。他可不想过了两周回家看见生鲜食品在冰箱里吧啦吧啦地腐烂掉。 换洗的衣服和洗漱用具都装进了塑料袋里。还有几本书、文具以及稿纸。和往常一样,从东京站乘坐特急列车,在馆山换乘普通电车,坐两站到千仓下车。去了车站前的观光介绍所,找能住宿的比较便宜的旅馆。因为是淡季,所以订房很容易。主要都是给前来钓鱼的人住宿的简易旅馆。虽然狭小却很干净的房间里,散发出新榻榻米的味道。从二楼的窗户还能看见渔港。而且附带早餐的房间费也比他预想的便宜。 因为还不清楚到底要待到什么时候,天吾说,所以暂时先付三天房钱。女房东没有异议。门限是每天十一点,她委婉地向天吾说明道,带女孩子回来的话会很麻烦。天吾对此也没有异议。房间的事一解决他立马向疗养所打去电话。向电话里的护士(总是那个中年护士)询问下午三点左右去看望父亲可以吗。对方说没有关系。 “川奈老先生一直睡着。”她说道。 就这样天吾开始了在海边的猫镇的日子。每天早晨早起到海边散步,眺望进出渔港的渔船,然后回到旅馆吃早餐。每天的早餐如同模具制作出来的一般,干海参和煎鸡蛋,切成四块的土豆,调味海苔,蛤蜊味增汤和米饭。不知为什么总是非常好吃。早餐过后开始坐在小桌子前写小说。用久未用过的钢笔写作十分快乐。在不熟悉的地方远离平日的生活开始工作也是,转变转变心情委实不坏。 他写的故事围绕浮着两个月亮的世界展开。小小人和空气蛹存在的世界。这个世界虽是从深绘理那里借来的东西,现在已经完全变为他所有。面对稿纸的时间里,他的意识渐渐留存在了那个世界。即使搁下钢笔,意识也仍停留在那边。那种时候,肉体和意识的分离带来一种特别的感觉;到底哪边是真实的世界哪边是虚幻的世界,再也不能很好地判别。进入猫镇的主人公一定也是同样的心情吧。世界的重心已在不知不觉时移动。就这样,主人公(恐怕如此)永远地,再未能乘上离开小镇的列车。 每天十一点是打扫的时间,必须离开房间。他在那段时间停下写作,出门信步到车站前,走进茶馆喝咖啡。有时也稍微吃点三明治,但大部分时候什么也不吃。然后拿起丢在那里的晨报,检查是否有和自己相关的新闻。但是没有看见那样的新闻。《空气蛹》作为很久之前的畅销书已经消失踪影。现在排名第一的是一本名叫《想吃就吃,吃也能瘦》的减肥书。真是了不起的书名。就算里面是白纸估计也能大卖。 喝完咖啡,逐条看完新闻之后,天吾坐上巴士前往疗养所。到达那里大致是一点半到两点之间,再和前台的熟识的护士说些客套话。似乎是因为天吾开始在小镇住下,并且每天来看望父亲,护士们对他多少比以前态度温和,对他的接待也变得亲切。像是家人温柔地接纳了浪子回头的儿子一般。 有一个年轻的护士,每次见到天吾的脸都会害羞地一笑。似乎对他有些兴趣的样子。个子小小的,梳着马尾,眼睛很大,脸颊泛红。大概是二十出头吧。可是自见到空气蛹中沉睡的青豆之后,天吾只想着青豆。其他的女人对于他来说,只不过是偶然掠过的淡淡浮影罢了。在他脑中的角落里,唯有青豆的身姿常在。青豆一定活在这个世界的某处——他有这样的回应。而且恐怕青豆也在寻求着天吾。所以她才会在那个傍晚,通过这样一个特别的通路来与我相会。她一定也没有忘记天吾。 只要我所见的不是幻觉。 偶尔不知什么时候,他也会想起年长的女朋友来。现在究竟怎么样了呢。她已经失去了,她的丈夫在电话里说道。所以再也不能和天吾见面。失去了,这个说法现在也仍让天吾觉得惴惴不安。那里毫无疑问回响着不吉之音。 即使这样,最后她的存在也已渐行渐远。和她一同度过的午后,依然是完完全全的过去的事。天吾对这件事不愿再回头。不知何时重力产生变化,要点也结束了偏移。想再回到过去已经不可能了。 走进父亲的病房,天吾坐到床边的椅子上,打了简短的招呼。然后开始一条一条的按照顺序说明从昨天傍晚到现在自己都干了些什么。当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坐巴士回到镇里,去食堂吃了简单的晚饭,喝了一瓶啤酒,然后回到旅馆看书。十点睡觉。早晨早起在镇上散步,吃饭,写两个小时的小说。每天都重复着一样的事。即使这样,天吾仍然向这个失去意识的男人细细地汇报自己的事。不用说,对方没有一点反应。如同对着墙壁说话一样。这一切无非是习惯性的仪式。但是随着时间单纯地反复,似乎多少有了些意义。 之后天吾开始朗读带来的书。没有固定于什么书。仅仅是那时在看什么,就将看到的地方读出声来。电动割草机的使用说明书在手边的话,也会读这个的吧。天吾尽可能的用明亮的声音,让对方容易听清楚,慢慢地读着。这是他唯一用心的地方。 “屋外闪电渐强,一瞬之间,蓝光将往来道路照得光明如昼。也可听见雷声。或许是在动雷,但是为了放松自己的心情。只能将其假想做无谓的云和风。道路上雨水如皱潺潺流着。踏上小路之后,似乎不断有客人跟着徐徐进店。 一道而来的朋友一个劲地盯着人的脸看。刚想问问他是怎么回事,从刚才开始嘴就不利索了。周围一片乱哄哄的,周围的桌子也是对面的桌子也是,同席的客人们都像哪里被压迫住了似的喘着气。 突然闪电忽现,蓝光直射入屋,照着店内土房里的人们。这时雷声大作,几近能将屋顶震裂。惊讶地站起身来时,拥挤在土房里的客人们,一齐将脸转向这边。这脸是狗是狐分辨不出,但是禽兽们全都穿着洋装,长长的舌头吐着,在嘴边舔来舔去。” 读到这里,天吾看着父亲的脸说道。“念完了。”这部作品到此结束。 没有反应。 “有什么感想吗?” 父亲依然没有回答。 有时也会给父亲念一段早上写的小说原稿。念时将不满的地方用圆珠笔改正,将改正的部分再读一遍。如果改得不满意,就再改再念。 “改得不好吧。”他像是向父亲征求意见般说道。但是父亲当然不会表明意见。父亲没有说改得不好,或者改之前的比较好,亦或是改不改都差不多,只是双眼深陷,垂着眼睑。如同重重卸下卷闸门的不幸的一户人家。 天吾不时从椅子上站起,大大地舒展身体,走到窗边眺望窗外的风景。持续几日阴天之后,也会有下雨的日子。午后一刻不停的雨,又重又暗地淋着松树防风林。这样的日子里完全听不见浪涛声。也没有风,惟有雨笔直地从空中落下。雨中黑色的鸟们成群飞过,这样的鸟也许心也一样黑暗潮湿。病房中也是湿的。枕头和书和桌子。那里的一切都饱含着湿气。但是和天气也好湿气也好,风也好浪声也好,全然无关。父亲没有停歇地昏睡中。麻痹如同一件悲天悯人的袈裟,包裹着他的全身。天吾休息一会后继续朗读。在这又小又湿的房间里,他没有任何别的能做的事。 读书读累的时候,天吾就坐在一旁沉默。望着沉睡着的父亲。然后猜测着他的脑中究竟在想着些什么。那里——那像老式铁床一般坚固的头盖骨的里面——意识以怎样的形态潜藏其中呢。也许那里什么也没有留下。如同被遗弃的房屋,财产和家具一件不留都被运走,曾经住过人的气息也消失殆尽。但是即便这样,那墙壁和天花板,仍然刻着过去的记忆与时光。毕竟是长时间缔造的东西,不会那么容易地化为虚无。父亲在这海边的疗养所朴素的床上躺着的时候,他的内心的空房子里,是不是也被别人无法看见的时光与记忆包围着呢。 不久脸颊泛红的年轻护士来了,向天吾微微笑着,给父亲测量体温,检查点滴的剩余情况,再确认积存的尿液量。用圆珠笔在木板的记录纸上写下几个数字。或许是手册上的既定程序,她的动作自发而迅速。在目睹着她的一连串动作时,天吾不仅想到,在这海边小小的疗养所里,照顾着没有丝毫康复希望的认知障碍症老人,究竟是怎样的一种心情呢。她看起来既健康又年轻。浆过的白色制服下的乳房和腰,紧凑结实又富有质感。光滑的脖子上汗毛闪动着金色的光泽。胸前的塑料名牌上写着姓氏,安达。 究竟是什么,将她带到这被忘却和缓慢的死亡支配的偏僻场所呢。天吾知道她作为护士有才能,也很勤勉。还这么年轻,技术也好。如果愿意的话,应该可以到不同种类的医疗现场去。到更加开朗,更加令人感兴趣的地方。为什么特地选择了这样的一个地方呢。天吾想知道这其中的缘由。如果问她的话,应该会率直地回答吧。他有这样的感觉。但是如果可能的话还是不知道的好,天吾想。不管怎么说这里可是猫镇。总有一天他会乘上列车,回到原来的世界去。 既定的工作完成,护士交回记录,向着天吾羞涩地一笑。 “没有什么特别的变化,和往常一样。” “情况很安定。”天吾尽可能地用明朗的声音说道,“这么说的话。” 她浮起半是道歉般的笑容,稍稍歪着脑袋。然后看到了他的膝盖上合着的书,“你在朗读这个么?” 天吾点点头。“能不能听见还是个问题。” “即使这样,我也觉得是件很好的事。”护士说道。 “好也罢不好也罢,除此之外也想不到能做些什么。” “无论是谁,都不是只做能做的事的。” “大体上人们都过着和我不同的生活,忙忙碌碌的。”天吾说道。 护士迷惑着该怎么接话,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她看了看沉睡的父亲,再看了看天吾。 “请多保重。” [...]
第二章 青豆 虽然孤身一人,我却并不孤单 每当天色渐暗,她就坐在阳台的椅子上,凝视着道路对面小小的儿童公园。这已经成为每日最重要的功课,生活的中心。无论天空是晴是阴,或是下雨,监视没有休顿地持续。时间进入十月,四周的空气寒意渐重。寒冷的夜里穿上厚厚的衣服,盖着小毯子,再喝着热可可。十点半左右时眺望着滑梯,随后在浴缸里慢慢地温暖身体,上床入睡。 当然,天吾白天到这里来的可能性不是没有。但恐怕那是不可能的事。他的身影出现在这个公园的时候,天色已暗,华灯初上。正是月亮刚刚明澈地浮上天空的时刻。青豆简单地吃过晚饭,打扮成可以出门散步的装束,头发拢整齐,坐在庭院扶手椅上,将视线凝固在了夜晚的公园滑梯上。手边一如既往地放着自动手枪和尼康的小型望远镜,担心去洗手间的时候天吾突然出现。暂时还是不喝可可之外的饮料。 青豆一天都没有休息过,这么持续地监视着。既不看书也不听音乐,户外的声音一概进不了她的耳朵,仅仅是望着公园。姿势几乎也不怎么变化。只是时不时地抬头望——如果是没有云的夜晚——望着天空,确认那里仍然漂浮着两个月亮。而后视线迅速地回到公园。青豆监视着公园,月亮们监视着青豆。 但是天吾的身影却没有出现。 夜晚到这公园的人并不多。有时年轻的情侣会来。他们坐在长椅上,握着手,像一对小鸟似的神经质地吻着对方。可是公园太小,照明太亮。他们不能在这里安心待者。终于放弃而去向别处。也有想上公共厕所而来的,发现入口必须投币,失望(或者生气)之后离开。也许是想要醒醒酒,一个人坐在长椅上 ,垂着脑袋一动不动。从公司下班的白领也有,或许也只是完全不想回家。晚上带着狗出来散步的老人也有,狗和老人一片寡然,仿佛失去了希望。 但是几乎所有时间里,夜晚的公园都空无一人。连一只猫都没有。荧光灯毫无个性可言的光亮,将秋千也好、滑梯也好、沙场也好,还有那上了锁的公共厕所一起映照着。长时间地看着这样的风景,偶尔会生出自己像是残存在某个无人小行星似的感觉来。简直像是描绘核战争的电影。叫什么名字来着?《搁浅》。 即使这样,青豆仍然集中意识,继续监视着公园。像是一名爬上高高的桅杆,在辽阔的海域上搜寻鱼群和潜望镜的不吉的暗影的船员。她那双注意力深厚的眼睛,渴求的只有一个,川奈天吾的身影。 也许天吾住在别的区,只是那个夜晚偶尔才来到这附近。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他再到这个公园的可能性接近于零。恐怕并不是这样的,青豆想。从滑梯上坐着的天吾的装束来看,总有一种是住在附近,夜晚出来散个步的感觉。在那途中顺路到这个公园,爬上滑梯。大概是为了看月亮吧。不管怎样,从他住的地方到这,应该是可以步行的距离。 高圆寺附近,找到一个能看月亮的场所并不容易。几乎全都是平地,能攀登的建筑物几乎没有。夜晚公园的滑梯,就看月亮来说委实不坏。安静,无人打扰。如果想再看月亮的话,他一定会再到这里来的。青豆推测。想着下次到来的瞬间。不,事情也许不会这么顺利。也许他早就爬上了某个大楼的屋顶,或者找到了某个更好的看月亮的场所也说不定。 青豆短而快地摇头。不,我不能想这么多。除了相信天吾一定会回到这个公园,安静地等待他之外我别无选择。我不能够离开这里,现在的这所公园,是唯一能连接我和他的连接点。 青豆没有扣下机板。 九月初的那件事。她站在堵塞的首都高速道路三号线的安全带上,沐浴着炫目的朝阳之光,将赫克勒-科克的枪口伸进自己的嘴里。穿着安田顺子牌的套装,和卓丹高跟鞋。 周围的人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就那样从车里看着她的模样。开着梅赛德斯房车的中年女性,还有从运输卡车高高的座椅上向下看着她的晒得黑乎乎的男人们。就在他们的面前,青豆准备用9毫米的子弹,将自己的脑袋崩得四下飞射。除了了结自己的性命之外,没有别的办法能离开1Q84年。这么做的话还能换回天吾的性命。至少领袖是和她这么约定的。他对此发誓,求得了自己的死。 对于自己必须得死,青豆没有感到丝毫的遗憾。一切都是从我进入1Q84年的世界引起的,这一切也都业已注定。我仅仅是按照固定的剧本行动罢了。大小两轮月亮浮于天空,小小人支配着人们的命运这样无法理喻的世界。一个人继续存活着又有什么意义可言? 但是结局是,她并没有扣动手枪的机板。在最后的那一瞬间,她放缓了右手食指的力量,将抢口从嘴里拿了出来。然后像个终于从深海里浮出水面的人一般,大口大口的吸气,再吐出来。好像把身体里的空气整个换了一遍。 青豆中断了自己的死,是因为听到了远处传来的声音。那时她在没有任何声音的空间之中。扣动机板食指发力的时候,周围的一切杂音全都消失。她就在深邃寂静的池子底部中。那里,死亡并不是黑暗可怕的东西。却如同胎儿在羊水中一般自然明快。这也不错,青豆想。几乎是微笑着的。然后青豆听到了那个声音。 那个声音似乎是从什么很远的地方,或者是很远的时间传来。是没有听过的声音。似乎是经过了多少的曲折,其本身音色的特点已经丧失。剩下的只是被剥去了意义的虚无的回响。即使这样在这回响当时,青豆仍然听到了令人怀念的温暖感。声音不知怎么的在呼唤着她的名字。 青豆放松了扣动机板的手指,眯着眼睛竖起耳朵,使劲地想要知道这个声音在说什么。但是不管怎么努力听到的,或许说认为的,都只是自己的名字。之后只有刮过防空洞般的阵阵风声。声音终于远去了,丧失了意义,被吸回到无声之中。包围着她的空白却消失殆尽,如同拔开栓子一般,周围的噪音一股脑地重回世界。当她回过神的时候,死的决心已然从青豆的身体里消失。 也许在那个小公园我能同天吾君再见一面。青豆这么想着。之后再死也可以。就一次,我要赌那么一次。只要还活着——只要不死——我就还有再见到天吾的可能性。我想活着,她这么明确地想。真是不可思议的心情。以前的我有过一次这样的想法吗? 她收起自动手枪,拨好安全装置,放回到挎包。然后端正姿势,戴上墨镜,逆着道路回到了刚才坐的出租车里。人们沉默地看着穿着高跟鞋大步流星的她。没有必要走的很远。她刚才坐的那辆出租车还在蜗牛般的车流中一蹭一蹭地前进,刚才向她靠近了。 青豆敲了敲司机的窗户,司机降下车窗。 “能再载我吗?” 司机犹豫了,“那个,客人您刚才伸进嘴里的,好像是把枪吧。” “是啊。” “是真枪吗?” “怎么可能呢。”青豆撇撇嘴说道。 司机打开车门,青豆坐了进去。从肩上卸下挎包放到座位上,用手绢擦擦嘴角。金属和机械油的味道还残留在口中。 “那,那里有紧急用楼梯吗?”司机询问道。 青豆摇摇头。 “是吧,这种地方紧急用楼梯什么的,听都没听说过。”司机说道。“那么,还是在最开始商量的在池尻出口下车可以吗?” “嗯,可以。”青豆说。 司机打开车窗伸出手去,在一辆大巴前面向右并线。计价表从她下车时就一直那样。 青豆将身体靠在座位上,一面平静的呼吸,一面望着早已见惯的ESSO的户外广告板。老虎的侧脸朝着这边,微笑着给出加油的手势。“让你的车虎虎生威!” “让你的车虎虎生威……”青豆小声念道。 “什么?”司机从后视镜中向她问道。 “没什么,自言自语。” 再活那么一阵吧,看看到底会发生什么。那时再死也不迟。大概。 放弃自杀想法的第二天,TAMARU打来了电话,青豆告诉他。原计划变更了。我决定不离开这里。也不改名,也不做整容手术。 TAMARU在电话那端沉默着。他的脑中无声地排列着好几种理论。 “也就是说,不想离开这里到别的地方去?” “是的。”青豆简洁地回答。“想留在这里。” “我们没有让你在那里长时间藏身的安排。” “躲着不出门的话,应该暂时不会被发现的。” TAMARU说道,“不要太小看那个组织。你的周遭会被彻底清查,以追踪你的踪迹。即使危险没有留给你一个人,也可能会波及到身边的人。这会让我的立场也变得微妙。” “我对这件事感到抱歉。但是还想要一些时间。” “还想要一些真是暧昧的表达。”TAMARU说。 “对不起,但是只能这样说。” TAMARU沉默考虑了一会。他从声音中感到了青豆的决心和固执。他说道,“我是立场比什么都优先考虑的人。几乎是比什么都优先。这个你能明白吗?” “我想是明白的。” TAMARU再次沉默,然后说道,“好吧。对于我来说,一次也不想误会你什么。既然你都说到这个份上,一定是有你的理由。” “有理由。”青豆说。 TAMARU在话筒的那段干咳道,“之前也说过,我们这边制定计划,做好准备,要把你移动到安全的远处。消除足迹,改头换面。虽不能说是完全,但也要把你变成几近完全的另外一个人。关于这点,我们是互相同意了的吧。” “我当然也明白这点。也并不是对这个计划提出异议。但是在我身上发生了预想之外的事。所以我有必要在这里再停留一段时间。” [...]
第一章 牛河 冲破遥远的意识边缘 “能把烟灭掉吗,牛河先生。”个子较低的男人说道。 牛河隔着桌子看了一会儿对方的脸,而后目光转向自己的手指夹着的烟,烟还没有点燃。 “实在过意不去。”那个男人礼貌地补充道。 牛河浮现出“我怎么会拿着这种东西呢?”的疑惑表情来。 “啊,对不起。不能抽烟呢。当然不能点火什么的啦。我也不知道怎么的手就自己拿起来了……” 男人的下颚上下动了那么一厘米,视线却是纹丝不动,焦点固定在牛河的眼睛上。 牛河把烟放回箱子里,关上抽屉。 头发弄成马尾样式的高个男人站在门口,似靠非靠倚着门的样子轻轻立在门边上。像是看着墙上的污迹似的看着牛河。 真是让人不快的家伙,牛河想。虽然和这二人组见面谈话已经是第三次了,大概无论见多少次都是一个感觉。 牛河并不宽敞的办公室里只有一张桌子。个子较低的光头男面向牛河坐着。开口说话是这个男人的任务。 马尾男始终沉默着。 如同据守神社入口的石狮子似的一动不动,仅仅是盯着牛河的脸。 “已经三个礼拜了。”光头男说。 牛河拿起桌子上的台历,确认了上面的标记之后点头道。“确实如此。上次见面以来,今天刚好是第三周。” “在此期间,一次也没有收到你的报告。之前也想告诉你,现在是分秒必争的事态。我们可是没有多余时间的,牛河先生。” “在下很明白这点。”牛河在指间玩弄着香烟的替代品——金色的打火机,“没有时间磨磨蹭蹭。这个在下十分清楚。” 光头男等着牛河接下来的话。 “但是呢,我这个人并不喜欢蚂蚁搬家似的,这边弄一点,那边弄一点。我想要看清事情之间的联系,弄清里面到底是什么,直到整体浮出水面为止。我不想说无用的话。也许是我胡来,不过这个是我的行事风格,稳田先生。” 牛河说道。 叫稳田的男人冷冷地看着牛河。牛河知道这个男人对自己没有好印象。但是他也并不太在意这件事。 在他的印象里,就没有谁对他有过好印象。这对他来说是常态。家人也好兄弟也好,老师也好同学也好,没有一个人喜欢他。连妻子和孩子都是如此。如果被谁喜欢上了,也许那才是值得在意的事。反之的话无所谓。 “牛河先生,如果可以的话,我们也想尊重你的做派。但是我们更应该尊重的是实际情况。不过这次另当别论。我们根本没有等待事实完全浮出水面的时间。” “话虽如此,稳田先生。但是到现在为止,你们不都是悠哉悠哉地等着我的消息,什么也没干吗?”牛河说道,“我的行动和你们同时进行,被你们驱使着干这干那的。不是这样的吗?” 稳田没有回答。他的嘴水平地抿紧,表情纹丝未动。但是自己的指责怕是落了空,牛河从对方的反应就明白了这点。他们恐怕是奉组织的命令,这三周以来从别的路径追踪着一个女人。 但是并没有什么像样的成果。因此这对让人不快的二人组今天又到了这里。 “蛇道容蛇过。”牛河将两手摊开,仿佛打破了令人愉快的秘密般地说道。“想隐瞒什么,我可是蛇呀。虽然看的不太清楚,但是鼻子还是灵的。根据深处不断散来的微微的味道,还是可以边走边找到的。不过到底是蛇呀,只能按照自己的风格,自己的步调行事。时间是很重要没错,还是等等吧。不忍耐的话,狼呀孩子呀,都弄不到手的哟。” 稳田一脸忍耐地看着牛河转着手中的打火机。而后仰起脸。 “能不能至少告诉我们一点现在已知的部分情况呢。你也明白我们这边,不拿出一点具体的成果就回去的话,上面是不答应的。我们也说不过去。而且牛河先生,你现在的处境也绝对不轻松吧。” 他也被追着跑呢吧,牛河想。这两个人因为格斗技法优秀,被特地选拔任命为领袖的保镖。 但是就在这两人的面前,领袖却被杀害了。不,并没有直接被害的证据。教团里好几名医师都检查了遗体,任何地方都没有发现类似外伤的痕迹。但是教团里的医疗设施只有简单的器械。已经没有多余的时间了。如果送去司法部门进行专门的解剖,彻底调查的话,或许能发现什么。但是事到如今已经晚了。遗体已经在教团内秘密处理。 不管怎么说,没能保护好领袖,让这两人的立场变的微妙起来。现在这两个人被任命追踪那个消失的女人,接受了即使把草连根拔起也要把那女的找出来的命令。但是事实是这两个人并没有什么办法。他们有的是作为护卫啊保镖啊的技能,不适合搜寻行踪不明的人。 “我明白了。”牛河说。“迄今为止能确认的事。可以多少告诉你们。虽然不是一五一十,一部分还是可以说的。” 稳田的眼睛一时眯着,然后点点头。“这样就够了。我们也多少知道一点事情。或许你已经知道了,或许你还不知道。总之交换一下我们的情报吧。” 牛河放下打火机,在桌子上交叉两手的手指。 “叫了一个名叫青豆的年轻女人来酒店的套房,给领袖做肌肉的拉伸复建。在九月初,市中心电闪雷鸣下着暴雨的那个夜晚。她去了别的房间,进行了一个小时,之后领袖就睡着了。‘请让他保持这个姿势睡上两个小时。’她这么说的。如你所言。但是领袖并非睡着了,那个时候已经死了。没有发现任何外伤。如同心脏病发作的样子。在那之后女人立马消失了。公寓已经收拾清楚,房间已是虚壳,如同空的易拉罐一样。第二天健身中心收到了辞职信。一切都是有计划的进行的。所以,这并不是一件单纯的事故。不难想到,这个青豆小姐,是有意识地杀了领袖。” 稳田点点头,这些都是毫无疑问的事。 “你们的目的就是找出事情的真相,为此不管怎样都要捉到那个女的。” “那个叫青豆的女人真的把领袖杀了么,如果是这样的话,一定是有什么内情的吧。这个有了解的必要。” 牛河看着桌子上交叉立着的十根手指,如同观察陌生的东西一般。 然后抬起头望着对方。 “你们已经调查过青豆的家庭关系了。是吧?家族都是热心的证人会信徒。父母都在积极地从事传教工作。三十四岁的哥哥在小田原的本部工作,已婚,有两个孩子。太太也是热心的证人会信徒。整个家里只有青豆逃离了证人会。用他们的话说,背叛。和家族断绝缘分。已经快二十年了。这个家没有和青豆接触的迹象。首先可以确定他们没有和青豆勾结的可能性。这个女人十一岁的时候切断了与家族的羁绊,从那之后一直独立生活。在叔父家寄居了一段时间,进入高中之后就开始真正自立。很了不起啊。这个女人内心很顽强。” 光头男什么也没说。大概这也是他已经掌握的情报吧。 “很难相信这件事会和证人会有什么瓜葛。证人会一贯被认为是信奉彻底和平主义,无抵抗主义的。不可能是他们盯着领袖不放,伺机谋杀。这点,能同意吗?” 稳田点点头。“这次的事和证人会没有什么关联。这个是明白的。为了以防万一也向他的哥哥问了话。只是为了以防万一。但是他什么也不知道。” “以防万一,剪指甲了么。”牛河问道。 稳田无视了他的问题。 “开玩笑的啦。很无聊的玩笑。别摆出这么恐怖的脸嘛。总之对方对青豆的行为呀,去向呀,一概不知。”牛河说道。 “我的内心可是和平主义者,不会采取粗暴的行为,但是这点至少明白的。青豆和家庭啦、证人会什么的,完全没有任何关联。话虽如此,不管怎么考虑,青豆都不是单独行动。一个人不可能考虑如此周全。巧妙地设计好了步骤,然后冷静地按照既定的顺序行动。掩盖行踪的手法神乎其技。人手和钱都下了一番功夫。青豆的背后有谁,或是什么组织,强烈地想置领袖于死地。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准备如此周全。关于这点你们和我是一样的意见吧。” 稳田点点头。“大概是这样的。” “但是那究竟是什么组织,完全没有一点头绪。”牛河说。“她的交友关系什么的,你们肯定也都调查了吧。” [...]
国内只要提到村上就会提到林少华,甚至于有些人给林少华翻译的村上美其名曰“林家铺子”的村上,以至于就连这老家伙自己都是如此称呼自己的译文。 问题就出在这里,“林家铺子”的村上,如果你稍微懂点中文的话应该能看出来这偏正短语的问题。村上不是村上的村上,偏偏是什么“林家铺子”的村上,这不是扯淡嘛! 网络上喷林少华翻译的文章已经很多,我真的懒得再说。这老家伙居然还好意思拿来自己的破译文和施小炜的比。 其实村上的东西真的很好翻译,台湾的赖明珠大妈迫于台湾出版商可能催搞比较急的原因,经常会出现萝卜快了不洗泥。但至少也不像林少华这样胡乱改变村上语境与语言感觉。 施小炜在这点上做得不错。 很多人喷施小炜说,你这也太口语化了,这哪里是翻译的!很多人就说翻译应该信达雅,林翻译的很雅嘛。不过难道你们就忘记了,雅之前是信和达!不信不达,再他妈的雅又算是什么呢? 拿村上的文章来说,其风格从来都是不求深奥,很口语化,读起来行云流水。那么翻译文就应该保持口语化、读起来顺口的特点。林少华在这方面做得简直就是垃圾,他的翻译只《挪威的森林》还算勉强通顺,其他的让我读起来只觉得憋屈,还得仔细研究字里行间的主谓宾定状补。一个把村上翻译得像是商务印书馆出版的外国经典名著系列,读起来晦涩难懂的译者,首先都没有信和达,如何就雅了? 说白了,林少华犯了翻译的大忌,在村上春树里面掺杂了太多的他自己的老农味道,这样的翻译,只有三字评语适合他:不合格! 此外,林少华在对外国歌曲的译名上,在对很多食品的译名上,完全不尊重已成定势的传统译法,有时却又自以为是而不去确认,翻译错误比比皆是。他还好意思恬着脸说村上是一个注意细节的人,很多东西都有具体的名字、数字之类的话,可算是贻笑大方了。 简单说几个例子就好,《寻羊冒险记》里“我”沾着甜橙酒吃了一支黑塞尔奈茨冰淇淋,这黑塞尔奈茨就是英文的Hazelnut,榛子的意思。其他还有薯条翻译成炸土豆,汉堡包翻译成牛肉饼,我仔细看了我上学时使用的1970年代的课本,嗯,确实是这么翻译的。最常让人喷的就是《挪威的森林》里面的小林绿,非要在最后加一个“子”字,吃饱了撑的吗? 信达雅,林少华首先连信都没有做到,达都没有做到,就去雅,翻译出来的东西,让一帮国内无知的穷酸小青年趋之若鹜,真是可怜了村上的作品。
村上春树就是一个猛男!真的猛男。 几年、十几年前就知道他喜欢跑步,只是没想到这么猛而已。33岁开始练习长跑不到一年就可以去跑全程马拉松,成绩还在4小时以内,他总说他没有天赋或者啥啥的,我靠这不是天赋是什么? 居然还跑过北海道的超级马拉松,快60了还玩铁人三项,我就擦擦擦擦擦擦擦了。 这需要强迫自己到什么地步才行?! 我一辈子也不曾想过要达到那个境界,我只要吃饱,睡够觉,就可以了。
本来只是随便买了BOOK1,打算在出差时候读,一忙也就忘记了。从上海回来的路上随便翻了翻,结果就一下子没忍住,回到北京就赶紧在卓越上买了BOOK2。 今天把两本都读完了,本来打算买日文原版的BOOK3,被潘宇和邓春雪拉住了。 翻译换了施小炜,终于不再用林少华。 最早接触村上,自然是林少华的《挪威的森林》。觉得文字挺好,于是总觉得是作者与译者一起的功劳。后来曾经看过台湾赖明珠大妈翻译的《挪威的森林》第一章,总觉得文字太过平淡,就总觉得林少华翻译得还是好啊! 可是后来读了不少林少华翻译的其他村上小说,《且听风吟》、《1973年的弹子球》、《舞舞舞》、《斯普特尼克恋人》、《寻羊冒险记》等等等等,除了《斯普特尼克恋人》的文字还算连贯,还算讲了一个完整故事之外,其他文字胡言乱语颠三倒四找不到中心思想不知道作者想说什么。 我一直对林少华印象不错,总觉得不会是林老先生翻译的问题。等到大学开始学习日语,买的第一本书就是原版的《挪威的森林》。村上在文章中用的语言,很适合初学日语的学生,没有那一套套的冗长的定语,没有什么华丽的修辞,看完整本书后总觉得与之前读中文版感觉大相径庭。再去找来其他村上作品,才发现此前对于村上胡言乱语颠三倒四的评价,其实应该送给林老先生才对。 施小炜的翻译,目前还没有原文对照。不过全文内容很流畅,到了BOOK2的内容更是一气呵成。感觉村上写到第二本,施小炜翻译到第二本,手都顺了。 内容不多说,很好看。没有什么冗长的背景分析,而且整本书整本书地埋伏笔。这种书,如果写不好,会让人看得像发疯。如果写好了,那就是村上春树了,从头看到尾一气呵成很舒服。
